🎙️徐銘謙、吳嘉苓

徐銘謙老師推廣自然步道工法已有十年，吳嘉苓老師長期關注科技與社會研究，兩人透過台灣步道組織的經驗，說明台灣步道如何從強調標準化與效率、忽略環境複雜性的技術官僚模式，走向公民參與的生態工法模式。

千里步道協會從國際參與經驗了解集結公民改造步道的技術，將步道工法與組織動員模式帶回台灣。他們從政府諮詢者做起，透過與原住民步道工作者合作以及工作坊等實驗逐步發展方法論，最終提出「生態步道」。與抗拒政府專家相反，他們與之合作出版「步道工法設計手冊」，指引社區如何依自身條件經營步道，也開設課程培養公民成為「步道師」，逐步為台灣帶來兩百多條生態步道。這條步道之路顯示了公民社會如專家一般提出問題，並做為知識生產者與行動者，將技術官僚的專家重新配置到公民科學中的過程。

步道營造不只是蓋一條路，而是將物理空間轉化成新的命運。在地狹人稠的香港，高強度使用為生態敏感的步道帶來汙染，也造成不同使用者間的衝突。強大的官僚體系之下，步道看似由公民組織支持，實則屬於國家領導模式。伍世良老師在報告中分享，公民社會依賴政府稅收與商界捐款資助，香港的NGO組織為了在不對等的權力中達成三方合作，近年來透過參與諮詢與投入技術影響步道設計與維護，也協調使用者間的優先性和管制規則。步道國有化讓政府能正當管理步道，在吸納民間觀點同時主導議程，留有彈性空間但保有權威，並支持最終協議的正當性與執行效率，這種模式提供了東亞治理環境下，有別於西方合作治理的另類選擇。

🎙️愛甲哲也(Tetsuya Aikoh)

日本步道有五成缺乏計畫或無人管理、三分之一所有權不明，面臨退化危機。為此，日本山岳步道協會盤點了全國的步道，將社區與公民組織起來參與維護與管理，如今步道主要由縣政府與社團和志願者協作管理。地方人士志願維護了大量無人管理的步道，但也面對組織、人力、資訊與安全問題。來自北海道大學農學院的愛甲哲也老師長期關注保育，參與並見證了北海道大雪山管理的演進，也以此案例說明日本如何應對步道危機。

愛甲老師分享，為了賦能並確保安全，大雪山國家公園登山道維持管理部提供志願者近自然生態工法訓練，並為步道設立維護標準、評等劣化程度。面對原先用作山林巡守卻逐漸破敗的山間小屋，管理部進行了試點計畫對登山者收費用以維護。此外政府也透過群眾募資，為缺乏資金的地方志願團體提供資源。後續研究發現，保護自然與社區是參與維護的重要動機，而對山林或在地人的情感連結，以及責任感與合作意識，則促使健行者感受到成效並願意付費。以上經驗表明，步道維護議題需要吸納更多相關人，提供指引並加強推廣，才能連結眾人完善步道管理。

山海圳連結了台江與玉山，包含平原到山地的多種景觀，但並非一開始就是如此長距離的步道。專注社會運動的何明修老師，與實際投入步道倡議與推廣的徐銘謙老師，以其見證將此一過程理論化。山海圳始於2003年的河川保育運動，演變成文化復興的一環，後來又成為千里步道協會成立時的南部試點，最終在2017年政黨論替下，經千里步道協會研究與政府人員參與下成為國家綠道。但當步道的敘事從台南平地走進玉山，觸及了布農族與鄒族的傳統領域，然而社區參與仍集中在台江文化網絡，導致了多元文化間的衝突。

兩位老師提到，山海圳演變的過程牽涉多重行動者，彼此的行動原則有所不同，目標也會隨時間轉變，而千里步道協會則扮演倡議、橋接與計畫的角色。因此山海圳步道雖然是始於草根倡議，卻也是分層治理的結果，政策在非預期的改變下逐漸成型，並依賴各層次間的協調與中介組織的協助。

樟之細路連接桃園到台中的客家聚落，也是第一個由公民社會經營的國家綠道：個別工作站經營確保地方自治與多元進路，樟之細路協會則負責跨站間以及與外部機構的協調。專注長途步道與農村復興的張秀慈老師，透過引入GIS系統為步道提供更全觀的視角。

張老師說明，樟之細路橫跨半城市、村鎮、山村等多種地區，所具備的資源、景觀與區位條件也有所不同，透過GIS系統更能體現其空間與網絡位置的關係。樟之細路的水平管理、合作生產模式讓這些複雜與差異能被處理與保留，而行政負擔與網絡治理的工作則由協會承擔，以互惠性與信任為基礎的網絡治理模式取代層級化或市場化。該模式能確保獨特性並促進交流，卻也面對穩定與彈性間的張力，以及步道內部、沿途不同地方社群與外部資金三方的平衡。

與日本多數的國家主導型步道不同，在2011年大地震之後設立的陸奧潮風步道以災難復原為目的，強調記憶、意義與敘事，採取政府與社區合作的形式發想與經營。長期投入日本生態旅遊計畫的海津ゆりえ老師，與親身參與其中的相澤久美老師在報告中說明此一案例在日本步道的獨特性。

兩位老師分享，陸奧潮風步道的發展始於政府與非營利組織一同定調步道的靈魂，透過工作坊與社區合作設計路線。籌備組織時官方除了提供資源，也透過地區環境辦公室協助跨部門協調。執行階段則成立步道中心進行風險管理，統一出版手冊與地圖提供必要資訊。為了維護步道，他們透過步道天使協助登山者，以文創商品創造經濟循環並建立社群驕傲，結合教育促進世代傳承。陸奧潮風的經驗指出，社區加入路線設計有助於發展信任與擁有感，在地的關注與持續討論則在時間中維繫步道，因此步道其實也是提供包容、歸屬與生活意義的機會。

戰結束不久，一架美軍軍機因颱風墜毀，搜救隊上山又因另一場颱風罹難，罹難者包含日本人、客家人、阿美族人，以及一位布農族人，後稱三叉山事件。對布農族人而言，圍繞在三叉山的是在墜機之前，與日本二十年的對抗與最終的迫遷，到民國時期被強加國家公園與林務局的管制，一連串從部落勇士轉變為服務國家步道的多重殖民經驗。原先隱藏了布農族視角，近年終於轉向原住民經驗的三叉山事件，揭示了以獲得土地為目的，動用物質與象徵手段消除並取代原住民的定居殖民主義。

為了從布農族視角建構步道，來自東華大學，投入環境政治、原住民研究與解殖民的陳毅峰、Dana E. Powell、張瀠之，與布農族詩人Salizan在嘉明湖步道採取批判性行走方法，與布農族同伴同行，以「找路」取代規定路線，將原住民歷史與經驗鑲嵌在步道中。然而不同人對於步道也有不同感知，有人視之為競技活動，也有人會將愛國主義符號帶入山林，帶來非預期的效果。因此步道並非脫離地方的遙遠地點，而是隨時發生的跨地域地緣政治場所。

治理的可持續性來自共識，共識來自資料，而資料來自田野地，因此如何將現場情況轉化成資料是步道治理重要的一環，從公民科學的角度，確保民眾參與則是資料蒐集與治理能否成功的關鍵。韓國成立國家森林步道（NFT），服務於韓國國家森林科學院（NIFoS）的Sugwang Lee老師說明了韓國如何透過立法與提供法律指引將管理與目標制度化，並與特定私部門合作進行步道治理。

為了建立國家層級的管理系統，NIFoS負責建立標準資料格式。他們建立了對於步道退化、危險與難度的評級；歸類了登山者類型，提供基於個人與地區特性的建議路線；目前則正投建立入遊客統計，以及隨之而來的經濟效益追蹤。為了建立公民科學參與，除了招募在地人加入保育監測，未來也將嘗試由NIFoS負責設計、中介組職招募，擴大參與規模。強化政府效能需要設立指標與測量標準，但要擴大公民參與，就必須以多樣的參與形式與組織協作超越曇花一現的活動。

步道治理常被視為簡單的公私協作，但其營造其實涉及複雜的多層次互動，同樣的政策常有不同結果。我們能以國家與公民社會作為主要參與者，國家包含中央與地方，他們有自己的利益與議程，公民社會則包含中介組織與社區組織，前者關注不同團體間的跨區跨層級連動，後者則專注於地方事務。

政府的合作意願，與公民社會積極與否產生多種組合，隨著各部門態度在時間中的改變，經營模式甚至步道的處境也會一同改變。此外，我們也需看見登山者等他人的持續參與，甚至是動物與植物等非人視角也是步道研究的潛力，若在步道演進中加入這些作用，就能在分類之上捕捉步道的獨特生命。

陳英屹速記，鄭欣娓整理